一夜的大雨,讓余老頭的家門前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泥漿。這是一個光禿禿的山坡,泥土疏松,一遇雨坡上的泥土就會不斷往下滑,雨停后就變成了一片泥漿。余老頭站在門前的大石頭上,把頭縮進衣領里,把雙手塞進袖口里,眉頭緊皺地看著眼前的一切,呼出一口白氣:“冬季也會有暴風雨的”,他的眼珠往上一移,露出眼白,無神地看著天空“老天總和我作對”。
隔壁的老李又該到坡下去放牛了,人和牛很艱難地在泥漿上挪動,在上面留下深深的腳印。老李嘲笑坡上的余老頭“老余,你的階梯又被活埋了”。余老頭厭惡地發出沉重的呼氣聲,眼睛瞇成一條線,看著老李和黃牛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地抽出腿,又很快地陷下去,顯得極為滑稽。他在心里嘀咕著,那些石頭一定被這些溫和的泥漿纏得很無力。
余老頭從屋里拿來鏟子,在山坡下用力鏟開泥土,三級階梯露出頭來,他有些興奮,你們這些軟弱無力的石頭。就只剩下三級階梯,其他都被纏散了。他把手伸進泥漿里,吃力地把分散的石頭挪到一起,泥漿的身體纏往老頭的手,寒冷的泥水穿過指甲縫,穿過因為寒冷而開裂的傷口滲透到肉里,到血里,最后深入骨里。他站在山坡下,看著自己黃土堆成的矮房子,像他一樣蒼老,這里離那沒用的老房子不足五百米,我卻推了三年石頭也沒能堆到家門前。他想著,這里的樹太少了,這又老是下雨,我要從周圍的山里移栽一些樹來。他出神地看著山坡上那些矮小的光桿細枝“表面溫柔的泥漿是很難對付的,表面上沒有用的東西是很有用的。這些小樹苗要變得強大才行”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里,余老頭只管移栽樹木。這個過程是艱難的,他對每顆樹都精挑細選,而他已年過半百,要把那些高大粗壯的樹用繩子從山里拉下來再拉上山坡,對他來說就像噩夢一樣,不過有什么能比雨后的泥漿更可怕呢?
半個月后,光禿禿的山坡上多了幾棵粗壯的樹,余老頭依舊站在門前的石頭上,雙手插在腰上,仰頭看著樹的標桿“雖然現在移栽是不合適宜的,但真正堅強的生命能適應任何環境。無論多強的風暴,都不能帶走你腳下的土地?!彼职岩暳D向了坡下堆在一起的石頭,陷入了沉思“或許這還不夠,那些石頭一直離我那么遠。在春天來臨之前,我得讓它們來到我的腳下。他又皺起眉頭:“雖然在過去的兩個冬季里我都這樣想過,但這個冬季我會想最后一次”。
山坡不遠處有塊挖空了的煤田,三年前那里因數采煤挖出了大量石頭,已是那些石頭讓余老頭有了在家門前砌臺階的想法。老頭用鑿子把挑選好的石頭鑿成一塊一塊的長方體,再用繩子把它們捆綁在一起,一步一步地拉上山坡。這樣的事重復了三年,因為每一場雨都會讓泥漿把石頭沖下山坡。而春秋季正是農忙時,老頭無暇顧及坡下堆積的石頭,唯有夏秋兩季他才有空閑時間,但夏季暴風雨是常有的,冬季泥土又濕又軟,根本無法加固臺階,一場雨又會容易地催毀它。
余老頭把繩子一端系在腰上,另一端就捆綁石頭。當他吃力地拉著石頭時,總是會想,如果這些石頭能安全地在坡上呆上兩個星期,我的階梯也就砌成了。想著想著,他就會因為太出神而滑倒,滑倒了也不會立刻爬起來,而是仰躺著望著天空,繼續出神地想:等我砌成了臺階,我就再也看不見泥漿了,無論天晴下雨,我都可以在坡前來去自如。興許老李每次放牛時都會滿臉愁容地踏上我的臺階,然后在心里嘀咕著,老余這家伙真是頑固不化。他又轉過身看著同他一樣頑固的石頭:“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種砌臺階的方法,任何一種都比我的來得簡單容易”。他反復地看著老樹皮一樣的黑手,“可我是個只懂用手思考的人”。
他從地上爬起來,感覺石頭輕了許多:“呵,好家伙!是你讓我精力充沛”!